王新才
彭斐章先生是我导师,今年是他虚岁九十大寿。2009年老人家八十华诞的时候,我曾填过一阕百字令咏松以颂。百字令词牌有个最广为人知的名称,即念奴娇。之所以选用该调,是因为该调共有八韵,恰可指代八旬,且因别名百字令,也暗含着我对导师向百岁迈进的祝福。这首百字令如下:
百字令 咏松贺导师彭斐章先生八秩寿诞
珞珈松翠,记当时初睹,乍惊虬干。
黛色参天阴匝地,曾露汨罗江畔。
溜雨霜皮,清姿卓立,不与樱争绚。
东湖千顷,更相吞吐澄瀚。
我自云荡天南,山茶花下,忽听轻声唤。
十八年如前日事,八十今逢嵩诞。
五纪斐扬,八旬章显,鹤舞霞飞灿。
芳芝兰若,心香因献一瓣。
这首词的题目是咏松,松在古人是节操的象征,通常以喻君子。此词即以松喻师。首句“珞珈松翠”定题。而“当时初睹,乍惊虬干”,说的是彭师与我关系的渊源。我是1981年秋天考入武大,而先生应该是1982年春天才开始为81级授目录学概论课。我记得是在南一楼地面层最西南的一间教室,先生那时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两岁,刚经历文革,适逢改开,又值壮岁,正意气风发时候,虽是一口湖南汨罗口音,然清晰晓畅,不难听懂。先生授课,引经据典,循循善诱,面带微笑,气度雍容。余初聆纶音,始知世间有目录之学。
一个人一生的命运,有时是一些小事决定的。比如我之就读图书馆学专业,就源于我的中学老师樊兴先生。他是华师毕业的高材生,湖南郴州人,在我老家一所鸡鸣三县的偏僻中学——三龙中学教书有年,学校虽偏小,而所教学生考上大学者众,所以不久就调到汉川二中。樊师从三龙中学选了两名学生带到二中,一名马竹,现在是著名作家,一是我。最神奇的是,我们俩人竟然考出了一模一样的总分,最终双双入住珞珈山。马竹的语文成绩比我稍高,樊师建议他填报中文系。我的第一志愿也是中文,而第二志愿,樊师说,图书馆系好,将来毕业,一可留在大城市,二有书读。这对于出生湖乡的我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。而后来听说,学校图书馆学专业负责招生的人,对凡是填报有图书馆学志愿的,一律优先录取了。所以我就成了60名81级图专学生之一。
当年给我们上课的老师,多为湖南、广东籍,口音特重,相对来说,彭师更易听懂,且目录学一课,因史上名家众多,对于蛙居井底如我者,每聆一家一说,都觉有无上学问,值得探求,而彭师望之俨然,极具长者之风,兼之修为有度,面容冲和温善,极具亲和力。所以后来我决定考研时,就理所当然地选了先生作导师,也蒙先生不弃,终得执弟子之礼。
彭师平生治图书目录之学,志在园丁,甘为人梯,晚年谈及当年选择,犹无怨无悔。先生于中国的图书情报教育,贡献尤巨,是图书情报的首批硕导,也一手谋划了博士点的创建。在彭师八十大寿时,他已执教56年,无论教学科研管理,皆如其名,斐然成章,所以我用“五纪斐扬,八旬章显”嵌入先生名讳来颂扬先生成就。记得当时还在此基础上特撰一联:
拓疆域者图林,寄覃思者目录,路漫漫其修远,垂教作程,斐扬五纪。
映昙华于异域,绽芝兰于珞珈,水汤汤以湍深,凭天泳海,章显八旬。
最难能可贵的是,先生于学生,每见有遇坎坷之时,都必伸援手,妥予安排。我1988年硕士毕业后任教云南教育学院(今合并到云南师大)历史系。该系李淑德女士是院友,有志培养云南的中学图书馆人才,所以创办了图书馆学专业。但我到校后她已退休,生源又不好,所以专业就并到了历史系,系及学院都不重视这一块,因而我在该校基本处于闲置状态。后彭师偶至昆明,见我落寞,以母院新获批博士点,劝我考博。我一听欣喜,当即潜心备考,1991年9月,有幸成为先生所招首批博士生(也是全国首批)之一。所以先生之德行真乃深不可测。我也在词中用“东湖千顷,更相吞吐澄瀚”表达了这层意思。句中千顷,典出《世说新语》,说的是黄宪的事。黄宪字叔度,时人以为“叔度汪汪若千顷陂,澄之不清,淆之不浊,不可量也”。
最后一韵“芳芝兰若”,皆芳草名,意指先生所培养硕博士尽多俊彦。而心香一词则典出宋王十朋《行可生日》诗:“祝公寿共诗书久,一瓣心香己敬焚。”
彭师于学生培养,不限制学生兴趣,特别注重因材施教。我在本科写毕业论文时就选择了先生为指导教师。现已不记得论文题目,只记主题是关于目录学理论发展的,思辨的成份较多。我上大学前只是一个乡鄙少年,陋不知文。上大学后欣喜于图书馆藏书丰富,尤其可喜的是,后来设了文科开架馆,因而得以饱恣浏览。由于喜欢文史,目录学史对我就具有极强的吸引力。但毕竟所阅有限,或即使读得多,而短期内能融为己有者也有限,所以论文经过了数轮修改,每完一稿,彭师都耐心指点。1980年代中期电话还不普及,联系起来不是很方便。记得有时是在院里去碰,有时是到先生家中。不过,彭师虽说不限制学生的兴趣,但对学生的论文选题,却要求较严。作为学生,不知不觉会喜欢宏大叙事,所以选题往往偏大,偏泛。我读硕士时最开始的选题记得与哲学有关,不切实际,因而退回重做。后来选了个人著述书目作为主题。因了这个选题,我差不多将能借到的文史哲方面的著作全过了一遍,并编制了一份《历代个人著述书目综录》作为附录。这个毕业论文写作极大地扩展了我的阅读面。
彭师也很乐意借助自己的影响力为学生的发展创造条件。1991年的首届博士生,彭师所招有柯平、傅清波和我。当时彭师与湖南《图书馆》杂志主编韩继章先生联系好发一组文章,所以我们三人各写了一篇。我当时对科学哲学极感兴趣,所以写了篇《目录学研究应用其他学科方法的思考》,投稿后基本没有修改,也几乎全文照登,只有结尾一段稍带调侃的文字,可能韩主编觉得不妥而删除了。该文应该有一定的影响,因为后来见到有人以社科情报研究应用其他学科方法的思考为题,差不多全文复制了去。
随彭师攻博的三年让我对如何做研究有了更深的体会。通常来说,一项研究必须至少具备新观点、新材料与新方法这三新之一,才值得写成文章。而如果没有对材料的充分掌握、理解与思考,也很难形成新观点。形而上的思考对观点的形成尤其重要。当观点形成,写起文章来才能做到材料的自如运用与引用,讨论也才能充分。曾国藩所乐道的姚鼐桐城文论即分义理、考据与辞章三者,文章只有在以义理为指导的翔实的考据基础上才能写好。我的博士论文选题是“中国文化与中国目录学发展研究”,是以文化发展为背景来探讨中国目录学的发展。文章的核心观点是,中国文化的发展经历了独立文化圈期、冲突期与交融期三个阶段,中国目录学也相应地经历了三个时期,每个时期都具有不同的特点。独立文化圈时期的古典目录学注重文献整理,冲突期的近代目录学则强调读者,现代目录学形成于交融期,全面研究文献与读者间的书目情报传通。传通即communication,我当时觉得传播不及传通,后者更能表达该英语单词的内涵。但显然传播一词更通俗,传播也更广。所以后来也从众了。而书目情报一词,是彭师从苏联引进。所以我的观点也明显地打上了彭门的印记。
毕业的时候,我拿着毕业纪念册请彭师赐墨宝,彭师略一思索,即挥毫写下了“教然后知困”一语。这句话出自《礼记》中的《学记》,在其前还有一句,即“学然后知不足”。两句话的意思是说,在学习的过程中才会发现不足,在教书育人的具体实践中才会感受到无从措手足,才会发现问题。我曾经就彭师题赠专写一小文来谈感受,以为导师赐此五字是有用意的。因为我一向好读书而不求甚解,涉猎极博、极杂,但不专,浮光掠影,一目十行,似乎什么都知道,古今中外,天文地理,什么都能说出点道道来。这些如看作是做学生的时候出于对知识的贪婪,或者还情有可原。而浅尝所得,仅仅是些皮毛,没血没肉,以此道行站在讲台为人之师,初也许左右逢源,天花乱坠,渐渐地就会觉得有所欠缺了。比如一些耳熟能详的词,顾其名,思其义,做学生之际,意会了也就够了,而对于老师就不够。老师传授知识给学生一般为口耳相传或言传,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,那还不如让学生拈花于手,学迦叶之微笑,把课堂变作禅堂的好。做老师得准确,不能似是而非。这般求其甚解无疑就在老师的肩头放上了一副名叫“责任”的担子。以此责任心而为人师表,才体会得到什么叫做“困”,那甚至不仅仅是对知识不足的感受,更有一种怕误人子弟的惶恐。我在该文中还说,责任心是一种感受,也是一种勇气,它让人感到事情的重大、严肃,从而意态昂扬,勇于承担责任,并因这种责任而行动、而奋起。有行动就会有阻力,阻力是在行动中出现的,它不会出现在静止不动的物体身上。我们的一生是由无数的行动组成的,而只有负责任、有动力才会有积极的行动,也只有在行动中才会遇到“困”。“困”是一种阻力,但当我们以认真负责的精神去解决阻力的时候,阻力也就成了动力。责任心实际上也就是一种认真负责的精神,这种精神决非那些自以为是、满足于一知半解的人所能体会。我想,当我感到一种责任心的时候,我是在更深的层次上体会到了“教然后知困”的含义。
毕业后我留院作了教师,有了更多的接触彭师的机会。这么多年来,每次见到彭师,总觉得师尊身上仿佛洋溢着一团喜气,这团喜气,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,非修为高深者不能至。彭师走路也虎虎生风,与先生并行,常可感受到先生脚步对地面的冲击力。
我本科及硕士学的是图书馆学目录学,攻博时,因武大获批的是科技情报点,所以获得的是理学博士衔,毕业后教档案管理。有时俺不免自嘲,在俺身上,很好地体现了什么叫图书情报与档案管理一级学科。2013年7月,我调到图书馆做馆长,由于我生性偏散漫,很多人并不看好,而彭师觉得这个馆长,我还是当之无愧的。有了彭师的鼓励,我时刻感受到一种压力与动力。几年来,图书馆各项事务处理也算井井有条,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,在师生中也有一定的口碑,在全国同行中也算有一定的影响。这些成绩的取得,与先生的培养相关,与先生的言传身教相关,与先生的关心相关。师恩深厚。
而不知不觉间,彭师已寿臻鲐背。当此之时,不可无诗。因此特填寿星明一曲。
春到江南,水满东湖,草长珞珈。
有山名狮子,樱开胜雪,斋称天地,居探无涯。
桃萼方红,桐香欲醉,一寸光阴一寸奢。
今三月,渐藤牵薜荔,果挂枇杷。
东风过处晴佳,
荡万木绵绵散万花。
喜间关莺滑,声尤清脆,青苍松挺,韵自风华。
望俨亲温,博文约礼,笔健欣犹漫走蛇。
逢鲐背,要生徒酒满,饮了还加。
十年前彭师八旬我选填的是八韵的百字令,所以此际特别选填的是九韵的寿星明。寿星明即沁园春,有一百一十余字,也暗含着对彭师寿逾百龄的期望。据民俗,九十虚寿宜在生日前做。所以这次的庆典选的是三月望。此词也以描写三月珞珈山春景起兴。下片万木万花,典出当年万木草堂,人称万木森森散万花,意指学校培养人才众多。随后转到“青苍松挺”,则特指彭师。望俨亲温,博文约礼,皆典出《论语》。望俨亲温,即所谓望之俨然,而即之也温。博文约礼,即颜渊所喟叹的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。鲐背之年则是古人九十的别称。彭师今虽寿臻鲐背,而犹喜身健。相信到三月望日,一众学生必酒杯高举,为先生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