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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——追忆彭先生


送别彭先生,看到他最后的遗容,忍不住喟然伤感。从15日上午听闻先生去世消息,到中间和学院同事一起操持先生的祭奠仪式,忙忙碌碌,迎来送往,参与拟定讣告、发送讣告,参与撰写仪式的程序文档,情绪虽然很是低落,但忙忙碌碌中,心中仍然有些恍惚,似乎先生并没有真正远去,只是学院多了一个和先生相处的空间而已。

直到今天早上真切的看到先生那样静静的躺在花丛里,周围哀乐低回,花圈和挽联布满大厅。我们三鞠躬,绕行一周。想到十数分钟之后先生最后的遗容也将永别,尘世一切都将与先生无关,情绪才真切的开始崩溃。想起和先生的缘分竟是持续了快三十年,弹指一挥间,恍若隔世。

彭先生是我的师爷,也是我的授业恩师,还是我们全院的精神领袖。我1997年考入武汉大学图书情报学院,也就是现在信息管理学院的前身。还记得军训完刚开学,学院就举办了一个新生欢迎会,在当时大楼的六楼大厅。前面一排居中有一位中山装的长者,当时学院领导介绍,这是彭斐章教授,苏联回国,学院第一任院长,文化图专最后一届学生。当时的彭先生67岁,但看着非常年轻,我感觉50多岁样子,非常精神。

我师承彭先生也有偶然。大概在1998年,在武大樱园下的湖边有一个武汉大学的人才展览。我偶然看到图书情报学院陈老师的介绍,上面有一张很帅的照片,下面有他在美国华盛顿大学的研究经历,著述丰富,涉猎很广,包括著作权、目录学等,非常年轻,已是教授。我当时在图书情报学院读本科,同时在修法学学位,觉得学院居然有这样的教授,颇为惊讶。到了1999年,陈老师给我们讲授目录学,这是一门很有深度的课程。现在想想当时的陈老师37岁,比我现在还小十多岁。但那是陈老师儒雅,谦谦君子,授课方式灵动多样,国际视野和传统文化于一身,这也是我和陈老师师徒缘分的真正开始,而且目录学课程我后来竟也执教10年有余。陈老师硕士师承彭先生,博士师承万鄂湘老师,于是彭先生就成为我的师爷。

本科的时候彭先生我也有见到,但并不多。但后来我读了研究生,彭先生还专门来给我们讲授目录学,算起来那时彭先生已经70多岁了。彭先生在课上给我们讲目录学的传承,讲授他的留苏经历,讲授现在目录学的研究趋势和方向,视野宏阔,让我很是感佩。彭先生对目录学发展的点点滴滴如数家珍,就像一个慈父在展示他的儿女从牙牙学语到渐成栋梁的珍贵经历。我想,目录学之于彭先生,似乎并不尽然是一门学问,而是一件不断雕琢的艺术品,一位过从甚密的知交老友。就算你不了解目录学,在他的课程上,你也不免被这种情绪感染,让你觉得你不是在学习知识,而是在和彭先生引见的一位老友促膝谈心。在这门课中,彭先生还提到他在苏联大会上见到毛泽东主席,毛主席还在大会上发表了“世界是你们的,也是我们的,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”的振奋人心的语言,彭先生又用这句话来勉励我们,希望我们精研学问,肩负未来。还有一个小细节彭先生提到,那时他远赴苏联,有苏联的女生对先生很是倾心,但先生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,把远在国内的夫人照片放在显眼位置并多次提醒。在苏联4年多时间,彭先生夫妇相隔万里,很难通话,这就是那个时候的爱情和那个时候的信任。在故土中国,他夫人邓老师照顾着一家老小,等待先生学成归国。及至我硕士毕业,彭先生是答辩委员会的主席。我硕士论文的后记提到有关我步入新婚,感谢爱人的寥寥数句。先生在答辩之余,还专门问了我婚后的住宿和生活安排,问我有没有困难等。

我硕士毕业以后当时转考信息资源管理专业博士,复试之后彭先生给我很多鼓励,希望我好好读书。读博士期间,我已经参与了彭先生国家精品课程《目录学》的建设工作,当时还负责了其网站开发,在这个过程中,我深刻的感受到先生在目录学领域里筚路蓝缕的艰辛开拓,尤其是在信息爆炸、信息鸿沟和信息冗余并存时代先生对目录学发展的忧思和探索。我多次就目录学的教学向先生请教,每次他都是那么和蔼可亲,而其想法又是那么的高屋建瓴,让我颇多收获,深受教益,感慨良多。在建设课程过程中,我深刻感受到先生的学问高山仰止,在目录学领域的贡献尤甚。先生是目录学领域的集大成者,承接了章学诚、郑樵等的古典目录学思想,以马克思主义的矛盾观划定了目录学研究对象,开启了信息时代目录学的研究框架,构建了融古典目录学和现代目录学、理论目录学和实践目录学于一体的内容体系。先生不但学问好,而且很注重对于后辈的提携。2006年在中山大学召开海峡两岸图书资讯学研讨会,先生不顾疲劳,无论是讨论会,还是去深圳、东莞的参观访问,他都是全程参与,精力充沛。在中山大学的聚餐晚宴上,在我向他所在一桌的老前辈敬酒的时候,彭先生不忘把我这个无名小卒介绍给一桌嘉宾,语气中充满了勉励和嘱托。当时,我只是武大的一名博士生,彭先生每天见到的人和事很多,他能把我们这些后辈装到头脑中,我想这离不了先生对于学科和事业发展的充分关注。在参观深圳书城图书馆的时候,先生更是鼓励我:“年轻人就是应该多出门看看,看看各地的图书馆,看看各个国家的图书馆,看看他们发展的状况,和他们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问题,这对于你以后研究和教学有好处。”2007年先生参与了我的博士论文答辩,就我的博士论文提出了中肯的建议,特别是我提到的公共部门信息再利用中的市场机制和费用机制问题,先生明确表明不太赞同我的论述,希望听到我更多的理由来说服他,我当时阐述了美日欧和我国在该政策上的分歧,并补充一些论文没有写上去的政策背景,后来论文获得了全优,先生的坚持和宽容让我印象深刻。

2007年我博士毕业留校,也参与了国家精品课程《目录学》的讲授,并逐步独立讲授,从古典目录学讲到西方目录学,再讲现代目录学,后来目录学课程一讲10余年。几年前,我让新的年轻老师,彭先生的亲传弟子接过了目录学课程的接力棒。算是从彭先生的创始泰斗传到我的导师这名亲传弟子,然后到我这名再传弟子,然后再到彭先生的亲传弟子。这个研究方向是学科重要根基,彭先生也叮嘱并力行要结合时代不断守正创新。彭先生多次引用清人王鸣盛说的“目录之学,学中第一紧要事,必从此问途,方能得其门而入。”我深受启发。在目录学研习之后,我因为本科在信管学科外兼修了经济法学、后来又到中国政法大学读了知识产权博士后;我本硕和博士也跨了专业,偶然成了中国第一届信息资源管理专业博士;2009年到美国,当时大数据开始在美国成为热门,我又转到了研习大数据。所以,考虑到我在目录学上难以完全聚焦,而这是一门需要长期精深研究的学问,所以后来我才让彭先生亲传弟子接棒前行。目录学虽然没有成为我的主要研究方向,但我现在一些研究方向其实都和目录学有很大关系,为我后来的研究提供了思想基础和工具基础。

2008年,我申报国家社科基金的时候,没有副高职称,尚需推荐人,我找了彭先生,当时我很忐忑,毕竟我是第一次申请国家社科,在学术和思想上不免有些稚嫩,但他非常乐意。先生勉励我说,“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,要多尝试,积累经验。第一次申报,难度很大,但不是没有可能,但总有一个开始。”后来,我的社科基金申请获得了资助,结果一公布,我还没有告诉他,他就对我连说恭喜,我知道先生一直挂着这事。

2009年我获得了国家留学基金委的资助,拟赴美做一年访问学者。彭先生多次问我申请国外学校的进展。我联系了斯坦福大学的一位教授,对方已经同意。彭先生跟我说美国的信息管理,伊利诺伊是最好的。彭先生说他和伊利诺伊大学的目录学教授兰开斯特有交流,这是一位很有思想的学者。后来我申请了伊利诺伊大学,但没有申请兰开斯特,他那时年龄已经不小了。时任院长John Unsworth和当时跨院系的知名学者Dan Schiller是我的联合导师,在他们的建议下,直到2011年中期回国,我主要转到数据进行研究。我2007年毕业的博士论文本身也是关于公共部门信息的,本质上就是最近三年很火的公共部门数据授权运营的问题,所以大概20年前我已经把这个作为重要研究话题,到美国后跟导师交流后更加坚定了关于数据的相关研究方向,但目录学对我的影响始终存在。

2011年从美国回来,很多星期四下午,先生都会坐在系办公室的某个位置上,而我的位置就在他对面。望着先生和蔼的笑容,听着他娓娓道来的故事,甚至还有先生俏皮的冷幽默,我都觉得学术的温暖。后来,彭先生有一次谈到他将要出版的目录学著作,彭先生诚恳的要我对其内容提出意见。后来,著作出版了,我发现所提意见不少已经形诸章节文字。我想,我的意见只是后辈的只言片语,也常常有失偏颇,但先生却对之审慎思考,认真采纳,这是对一个后学的殷殷勉励和肯定。再后来,彭先生叮嘱我组织目录学教材的修订工作,我联系各位专家,后来教材如期出版。我博士毕业以后,彭先生又常常问起我小孩的有关情况。特别是,其中有两年,因为我姨姐夫癌症折磨,也使我多了一些负担,彭先生知道后,多次询问近况,并提一些建议。系里各个先生有大小事情,彭先生总是挂在心上,在第一时间送上关怀和温暖。有时间,我觉得他是一位学界泰斗,但更多的时间,我觉得他是一位慈祥而睿智的长者。作为泰斗,他给了我们更多智识;作为长着,他给了我们更多勇气。

彭先生大约在88岁左右才很少参加我们的例会,但每次我们去彭先生那里拜会,他都非常健谈,更多的是给我们的勉励和肯定。他非常关心年轻学子的成长,还询问我的一些研究设想,目前学术上的一些打算,勉励我不断开拓。彭先生后来还给学院和系里捐款150万设立奖学金,希望我们的学子能够担负起接力棒。

在今天,看到党和国家领导人、中央和国家相关部门领导、湖北省和武汉市领导、广大师生校友和社会各界通过多种方式哀悼、缅怀彭斐章先生,我觉得先生之影响,不仅仅是学术上的,更是人格上的。彭先生一生桃李满天下,学问贯中西,对中国的图书馆学和信息管理科学的发展贡献甚巨,尚毋需我这个晚辈评说。但先生对后学的提携和关心,对学问的坚持和宽容,对事业的忧思和追索,其为学和为人的崇高风范将一直勉励我们,激励后学。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;其学其德,永励后学!